28.春生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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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谢晦如正朝李元暕龇牙咧嘴，伸手去扒拉他的脖子。

李元暕往后一仰：“小祖宗，你怎么这么难哄？”

谢晦如眨了眨眼睛，意思很明显，你都没哄过怎么就说难哄了。

李元暕连忙告饶：“你不是想听之前我和舅舅在打什么哑谜吗？”

谢晦如可耻的被诱惑到了。

李元暕敛容正色：“你知道如今江州五十二县，匀下来每县领户多少么？”

不等谢晦如回答，他就说出了答案：“不到八百户，就算按人口算，每县也只有不到九千人。”

即使谢晦如对户口没有概念，听见这个数字也大吃一惊。

那双常含笑意的眼睛突然变了：“晋太康三年，江州领户六万八千，宋大明中，四万六千，弘治二十一年，最后一次土断，五万户。”

“比益州还少。”

他像是一个无情的报数机器，冷漠之下是竭力压抑的怒气：“益州经历了弘治年间的战乱，还有七万户，人口将近三十八万。而京师所在的雍州只有户五万八千六百七十五，口二十五万三千四百六十三，还是迁都之后的数。”

“扬州东晋末有户一十四万，口一百四十余万，现在也差不多是这个数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李元暕扬起一个冰冷的笑来，就好像月下刀剑上一闪而过的寒芒，“你父亲在湘州四年，就多了七万户人口。”

“土断了一次又一次，有些地方在籍的人反而越来越少，就是养一窝鸡，隔了将近两百年，也该抱一窝崽子了，你说……”

他抬起头来：“人都去哪里了呢？”

谢晦如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要么得到了那些世家庇护成为了他们的私产，要么不堪重负逃进了山里——南方那些叫做山越和武陵蛮的，和百越的僚人不一样，他们其实会说汉话，也会种田的。

但是这是个解不开的死循环，朝廷在籍人口越少，税收和徭役就越重，那些逃亡隐匿的百姓反而比顺民们过得好些，于是虽然人口越来越多，可是在籍的却始终没有明显增长。

谢晦如也反应了过来：“陛下想让我父亲去江州？”

李元暕点了点头：“柳将军一个人兼着南豫州和豫州两州刺史，豫州那边立国前是北燕的地盘，不用顾及，南豫州原本是前线，也没有多少旧族，主要是给南迁的那批人编户，合并州郡重新划分土地的事情。”

杀鸡焉用牛刀，谢安世这把利刃是要捅进南中诸郡胸膛，把他们心肺都搅烂的。

霎时间前世的那些草灰蛇线一下子连在了一起，犹如一道惊雷照进了谢晦如脑子里，令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
谢安世的咳疾就是在江州任职的时候遇刺伤到了左肺落下的。

“江州的情况，比想象的要糟，对吗？”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句话，但是他还是问了。

李元暕难得沉默了一会，谢晦如见了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。

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虽然依旧压抑，却同之前的义愤不一样了，若叫谢晦如来形容，那就是先前是寒霜，现在是深海。

“丹阳王作乱的时候，江州地处要冲，甚至连十岁的孩子和妇女都要服徭役，但就算这样，南中诸郡的百姓，在交给朝廷的税收之前，还要先给当地的豪族上贡。”

“朝廷如今的田赋比前代的十税一要低，可是也没有低太多，何况还有各种杂调，”李元暕幽幽的叹了一口气：“若是投靠了那些地方大族，做了他们的私奴，虽然收成不是自己的，但是至少能吃饱饭，还不用担心妻离子散，除了没有清白身份之外，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
“可是清白身份就一定好吗，登记在黄籍上，不仅要交朝廷的税，还要交世家的税，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能读书做官，但是就算神佛庇佑，认得几个字当个小吏又能怎么样呢，士庶之别，大于云泥，站在白华楼上往下面扔一板砖，砸死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能背出来一长串族谱，剩下两个不是有恩师就是裙带。”

谢晦如怔怔地看着他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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